带父亲做白内障手术。
住院部走廊长,他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跟着。七十三了,背驼下去一截,棉袄空落落的。小时候我骑他肩上,现在他走快了我要紧两步才能并排。
术后蒙着眼罩,他躺在床上,突然问我:“你老了怎么办,谁管你?”
我说有朋友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说:
“男的女的。”
我说男的。
他没睁眼,也没再说话。手搭在被子外,青筋凸着,像秋天落叶后的树枝。
傍晚我去买粥,回来他已经自己扶着墙走到窗边了。背对着门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我想叫爸,喉咙像塞了棉花。
我们这代人,一辈子没说过爱,没说过怕。他问不出口的是你是不是,我也说不出口的是我就是。
可他都七十多了,问这一句,花了多少年。
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。我只知道他先问的不是“你怎么跟亲戚交代”,是“你老了怎么办”。
他不知道,他问的这句话,够我过完下半辈子了。